还记得说"一颗牛"的孩子吗?
不仅仅是牧川,和那些正奔波于工作、家庭的成年人一样,当迈入工作、婚姻家庭的门槛以后,我们的人生好像在上演一出既定的脚本,人物角色、任务、生活方式都被安排好了。和牧川一起盘点过往的生活,公司、家庭、商场,过去七年多就在这三个地方穿梭。
难道人生前半生在谱曲,后半生就保持这样的脚本、节奏循环演奏下去吗?
失去感觉
年初,我与牧川开启的咨询,以一种不寻常的方式开始。他正带家人外出自驾游玩,爱人带着孩子在酒店里玩耍,他坐在停着的车里,透过有些发黑的屏幕,我们开始了这次对话。
他在旅途中,在路上,在移动,却聊天中感觉他被「困住了」,人生发展处于停滞状态,或者对生活是什么滋味「失去了感觉」。
"好像也没有,好像没有。" "也还好吧。" "那也没有吧。" "基本上也不喜欢。"
这次咨询中,牧川最常说的就是这些词。不是强烈的否定,不是激烈的不满,而是一种平淡的、疲倦的"也还好吧"。
我在想,可能他身边人会认为他有点低沉、颓废。但我更愿意用另一个词来描述——失去感觉。
当一个人的个人领地被一点点侵蚀,当他看重的东西(生活体验、人际深度交流、趣味时刻)在生活中的占比越来越少,当他每天的时间都被工作、家庭、各种角色占据,他会怎样?
他会对很多事情失去感觉。就像牧川说的:"我也不知道,可能是比较重要的,但是可能它发生了才是比较重要的,如果是没发生的话,可能也还好吧。"
连什么对自己重要,都变得模糊不清了。
两座城市,两种人生
成都与上海,在牧川的叙述中,构成了一组强烈的对比。
成都:周末去川西,毕棚沟、稻城亚丁、若尔盖草原,工作轻松,下班后还能和朋友玩,生活和工作都挺轻松的。那时候他刚毕业,朋友们也都还没成家,大家有大把的时间,可以随时约出来,可以去玩桌游,可以深度地聊各种话题——工作中遇到的事,玩的游戏,共同认识的人。
上海:前两年还好,认识了新朋友,周末也会一起吃饭。但疫情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工作时间变得更长,十点十一点才下班是常态。周末加班的频率增加。朋友聚会越来越少。"大晚上去也起不来,第二天就起不来了。"他这样解释为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深夜出去聚会。
除此之外,也有城市文化或者行业特点的原因,牧川谈到——"在上海这边大部分聊天的话题都是搞钱,你搞钱无非就是怎么发展,就是你哪个发展前景比较好,然后比如说像AI,或者机器人。"
当我问他是否喜欢这类话题时,他说:"那也没有吧,还好,有时候挺感兴趣的,有时候不感兴趣...但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对什么话题感兴趣,大部分话题聊一会儿就没啥感兴趣的了。"
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——一个人连自己对什么感兴趣都不确定了,这意味着什么?
个人领地的沦陷
咨询进行到后半段,我开始为他梳理现状。有一个重要的概念越来越显现:"个人领地"。
在工作中,他按照公司、老板、项目的要求,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。这不是他的领地。
在家庭中,大小事务80%由爱人、丈母娘主导,他说"我觉得也没啥需要我参与的,也没啥什么大事"。这也不是他的领地。
过去他还有朋友这块领地——那些可以一起打桌游、深度聊天的哥们。但这几年,这块领地也在萎缩。线下聚会变得极少,即便线上打游戏,聊的也多是行业发展,而非真正私密的、个人化的话题。
更重要的是,过去两三年,他几乎没有和任何朋友进行过超过两小时的深度交流。"聊天没有聊天,聊的都是就聊聊行业发展,然后两个工作,然后要不就是聊游戏,就别的就是说你说聊其他话题的基本上很少都没有。"
那种可以各式各样话题都能聊,可以聊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,可以分享也可以倾听的交流,消失了。
还有一个重要的变化是孩子的出生,给家庭带来了巨大的变化。"不过有了小孩出门是真的麻烦...你要等他起来,他起来你要给他洗脸刷牙换衣服,然后换完之后还要带东西收拾,然后一看就11点了,你再去吃个午饭就12点了。"
时间被进一步压缩,夫妻之间的相处时间减少,爱人对他的关注也减少了。
一层一层,工作挤压生活,城市文化挤压个人趣味,家庭责任挤压个人空间,疫情挤压社交可能...过去这些年,他的个人领地,几乎所剩无几。
一颗牛的记忆
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,我期待牧川在谈及某些东西时能够有两眼发光的状态,然而咨询到中后期还未出现有所触动的东西。
于是,我想把视野再往前推,当我问起过去几年有什么比较有感觉的事情时,牧川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说到了这个细节:
「我想到一件事,比如说之前在成都工作的时候,周末去稻城亚丁玩,然后路上碰到一个小朋友就挺有意思的。这个路边的小朋友把"一头牛"说成"一颗牛",我还是第一次听说"一颗牛"的说法」。
当牧川说起这一段时,神色渐渐发生了变化,说话的语气、声音都变的跳跃起来,似乎被注入了一笔生机。
有一个小朋友把"一头牛"说成"一颗牛",这个发生在川西旅途中的小插曲,过去了五六年,依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里。我听到这里时心头一动——这个细节如此微小,却能跨越时光,说明什么?说明那是一个真正触动他的瞬间,一个让他感受到生活趣味的瞬间。
可当我继续追问"过去几年,上海这边有类似的惊喜体验吗?"时,他的回答是:"好像没有,好像没有。"
找回自己
咨询的最后,我们探讨了目前牧川的处境,个人领地越来越小,有趣的未被提前规定的"例外"越来越少。
个人在时代面前,被异化为赚钱的工具,日常语言、心理模式都被塑造为基于效率、准确率导向的,失去了「零度的偏离」,失去了「诗意的例外」。
这不仅仅是牧川的处境,也是大多数人在城市中生活的体感。我能理解这种茫然。当一个人在这种模式中待久了,当外界的约束如此强大,当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,迷失是一件挺容易发生的事情。
最后,我和牧川一起探讨未来的行动方向,重新找回自己。核心只有一个: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个人领地,在家庭和工作之外,保护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。
咨询结束时,牧川还在车里,还在回家的路上。
我不知道这次对话能给他带来什么具体的改变,但我希望它至少能帮他看清一件事:他不是颓废,不是不思进取,而是在一个不适合他的环境和模式中,一点点失去了自己。
那个能记住「一颗牛」的牧川,那个会为川西风光和路上偶遇的有趣瞬间而心动的牧川,那个认为"18岁想做的事不能等到28岁"的牧川,还在。
只是需要他自己,为这个自己,争取一些空间,一些时间,一些领地。
不为搞钱,不为角色,只为体验不同的生活,不同的人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