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又重新理解了一遍可供性

第一次接触“可供性”,是在去年研发《情绪情境论》时。
阳老师带着我们一起去挑战情绪科学界的百年大争辩,从基本情绪论的艾克曼、凯尔特纳,再到情绪建构论的巴瑞特,最后形成了一套我们自己的情绪理论。
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,阳老师天才式地把“情境”和“可供性”两个概念结合,提出一个全新的术语:情境可供性。
所谓情境可供性,指的是环境提供给人的可能性或机会。比如在公园长椅上休息,会让人感到放松;高考前夕,学校和老师的高压状态,会让学生自然体验到一种紧迫感。
我们的情绪不是凭空产生,而是被情境所框定--这是我对可供性的最初理解。
那时候只是一种朦胧的直觉:
隐约知道它可能是某一个空间带给人的一种整体感,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适应性状态。
比如我一直很喜欢去安静的咖啡馆创作,起初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觉得“那里很适合我”。
直到接触到可供性概念,我才豁然开朗。原来,是因为咖啡馆能同时调动我的多重感官系统。
视觉上,有挑高的空间设计和温暖的墙面装饰;
听觉上,有咖啡机的声音、人们轻声交谈的声音、键盘敲击声与柔和的背景音乐;
嗅觉上,是浓郁的咖啡香;
味觉上,是喝一口热饮的满足;
身体感上,则是与空间中家具、器皿、以及其他人的互动之间形成的一种流动的关系。
而创作本身,就是在调动读者的五感,也是一种对感官的唤醒和组织。
因此,这两个任务之间,形成了天然的契合。
所以,我隐约知道:可供性就是人对环境的一种互动性知觉。
没有环境,只有我时,不存在可供性;反过来,只有环境,没有我时,也谈不上可供性,那叫客观属性--比如地球如何围绕太阳旋转,这种物理规律,并不属于可供性的范畴。
我误打误撞地理解了这一层意思。
但当我真正使用“可供性”这个概念时,我依然会卡住--总是想不到我想不到的可能性。
对,悖论就在这里。
可供性强调的是,让我们去发现经验之外的可能性,可问题是:我又如何能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,识别出那些尚未进入我大脑的可能性呢?
幸运的是,这次教研《美好情绪》课,我好像找到什么叫超越经验的意思了。
本质上来说,你超越的不是你对世界规律的认知经验,而是超越你对某个事物在特定情境中习惯性的经验理解。
比如一个杯子,你首先想到的用途,是它可以用来喝水。
如果稍微发散一下思维,你可能会想到,它还能插花、当榔头、甚至罩昆虫。
这时你对杯子功能的想象边界被打开了一点,出现了更多非模式化用途。但他们仍属于基于杯子本身的单向度联想。
接着,你的思维跳到了与杯子形状相似的其他物品,它们出现在哪些场合、承载者怎样的情境意义。
比如花瓶,它出现在客厅,用来装饰空间,营造温馨氛围;
又比如沙锤,里面装着沙子,通过摇晃发声,可以用来打节奏。
从杯子出发,你开始看到它与其他物品的形式对比和情境迁移,这些并没有在你的认知外,但却是一种更高阶的联想层次。
你的思维不再局限于物品的直接功能,而是在不同场景间穿梭,捕捉它潜在的情境可能性。
最终,你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它与你之间的互动上。我和这个形状的物品之间,除了喝水之外,还能展开怎样的互动?
这才是可供性。
以此类推,当我们反复陷入某些行为模式或情绪时,其实就像看到一个杯子时,只想到它能用来喝水。
比如,你一坐下来就容易分心,忍不住想刷手机,或者被其他琐事牵走注意力。这时靠“强迫自己专注”往往是无效的。
因为所谓的意志力,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是可以训练的“肌肉”,它更多是一种天生的个体差异—有些人天生更有耐性和延迟满足的能力,而另一些人则不那么擅长。
但当我们用“可供性”的视角,重新看待你与任务之间的互动关系时,你就能发现新的可能性。
首先,注意一下你做事时所处的空间环境是否对你形成了某种引导。
在图书馆这样的空间里,你是否更容易专注?在有人陪伴或注视的情境中,你是否更容易一口气完成任务?当你在做一件本身就让你感兴趣的事时,是不是更容易进入心流状态?
这些是一些相对通用的可供性引导。但关键是—对你而言,什么样的环境更有利于你集中注意力?你此刻所处的环境,与你的“专注环境”一致吗?
如果不一致,你能做出哪些微调?是换个位置、调整座椅朝向,是给自己制造某种“被看见”的感觉,还是直接把手机锁到“手机监狱”里?
我们真正要练习的,是一种与环境更具弹性和敏感度的互动能力。
当你能觉察并调整这些互动模式时,你就不会总在某一个行为卡点上反复内耗。与此同时,你对整个社会情境的理解也会更立体、更深刻。
可供性概念的提出者,是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·吉布森。他是上世纪少有的真正开辟新路的学者之一,绝顶天才,却鲜为大众所知。
在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心理学家排行榜上,他的名次排在50名开外,并不是他的理论不重要,而是因为他的思想太深、太难传播了。
他的核心思想—人感知的对象,不是环境本身,而是“环境对人提供的可能性”,直到今天依然难以用一句话说清。
可一旦你真正理解它,就会惊叹:我看待世界的方式从此发生了改变。
参透这一点后,你会发现:人生的许多困顿,其实都是因为你一直执着地在用“那只杯子喝水”,而忽略了你们的互动,有很多的可能性和机会。

